Present from 寺雷颠

每当我回首旧日,重温过往,我仿佛总会看见一群人漫步于黑暗中
————艾哈迈德 拉希姆

我们都在走向那里。每天早当你坐在教室里,发着呆望着窗外的时候,你正走向那里。当你站在忧郁的屋檐下,躲避那场绵长的雨时,你正走向那里。你漫步在破旧的偏僻书店,寻觅一本老书时,你正走向那里。当我们从子宫中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开始带着悲伤走向那里,不知不觉。

在我们国家漫长而充满磨难的历史中,有一位堪称伟大的君王。他带领他的铁骑在这块哀伤的土地上所向披靡,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诸侯,将所有的宫殿付之一炬。终于有一天,在踏平这块土地的最后一个角落后,我们的这位皇帝骑着他的战马,俯视着属于他的土地。这时,这位前无古人的君主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当年那位羽衣翩翩的年轻王子,一丝惊惧突然掠过他那由于多年征战而布满沧桑的脸庞。这位君王发现,即使他拥有了一切,但是却依然在走向一个地方,一个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的地方,无论他多么的高贵,却依然不可避免的如同一个乞丐般向那里走去。回到金碧辉煌的寝宫中,这位皇帝没有召唤一位妃子,却把自己锁进卧室里。整个夜晚,他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而这更是一种折磨——在他清醒的每一秒中,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在慢慢走向那里。第二天的清晨,当月亮还没落下,报晓的公鸡依然在沉睡的时候,这位伟大的皇帝召来了他的宠臣。没过多久,无论是车水马龙的大道旁,还是堆砌着尸体和垃圾的小巷子里,都贴上了布告——皇帝为了脱离那条可怕的道路,向民间征集各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药方。从那一天起,这位伟大的皇帝怀着他征战沙场时一样的勇气尝试着各种危险的药物,企图绕过那个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却没有发现这实际上加快了他走向那里的步伐。终于,在一次外出寻药的过程中,这位原本可以长命百岁的皇帝死在了他奢华的车架里,早于所有人的意料,先到那个他命中注定要去的地方。而他的那位宠臣,为了实现自己的权利的阴谋,封锁了这一消息。这位愚蠢的君主最终腐烂在自己的车里,发出了和咸鱼一样的气味。而他的辉煌的帝国,也很快与他的缔造者一起分崩离析了。

我们都在走向那里,如同所有我见过的面孔。一位在阳光下抽着卷烟的慈祥老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他怀里的哭闹的婴儿,一个曾经与你漫步在湖边小径上的女生,或者是镜子中的你。那位历史上最伟大的波普艺术家曾经说过:我害怕面对镜子,因为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当我怀着敬畏和感伤观察镜子中的那张脸时,我发现他也正在走向那里。我仿佛看到那短短的胡须正在慢慢变长,漂白,然后脱落。当我带着和那位皇帝相似的惊惧离开镜子时,我发现了那个可怕而又简单的事实——我们都在走向那里,我们都在走向死亡。镜子里并非什么都没有——那里有一个毁灭的未来。

我们都在走向那里。我的读者啊,你此刻也正走向死亡。或许你会认为这不过是一个简单而又必然的结论,是的,我们都会死去,那又如何呢?我也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然而当我回想自己的短暂的生命时,却发现自己忘记了这个似乎浅显的结论:在我为了遗失的爱情而忧郁感伤时,我忘记了这一点。当我怀着欢乐在嘈杂的歌声中饮酒时,我忘记了这一点。当我为了证明老师的观点是错误的而发表一篇充满睿智的演说时,我忘记了这一点。重新拾起了这条宿命的真理后,我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而谁又能赋予它意义呢?那些看似令人振奋而又充满睿智的话语,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和其他人的恐惧——而恐惧,正是我们走向那里的方式,如同那位举世无双的帝王。

终于我发现,我们都在走向那里。在这个宇宙带着忧郁和哀伤开始新的轮回时,我们必然已经到了那里,带着让你们引以为傲的光荣历史和文明。与你们不同的是,沉默,智慧,流浪,这将是我走向那里的方式——虽然这一切毫无意义。

我们都在走向那里,走向死亡。

本文由 寺雷颠 创作,转载或引用前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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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5日 星期五

11条评论

  • 严酷的魔王 说:

    我发现我的思维和我了解到的很多人不一样:我可以在年轻的时候(比如现在),没有怎么经历过的时候,就可以将生命(包括很多细节)想得很透彻;但是,我希望我是在老年带着遗憾死去的。因为如果我没有一点遗憾地离开人世,说明我那时已经活腻了,人生的追求太少,活那么久没有用——既然一切最终都没有意义,支撑我活下去的一个理由就是我们已经人为赋予了很多无法抹去的意义,没有遗憾,就意味着我的人生悲哀地连人为加上的意义都不存在。如果我到60岁的时候还没有因为看破红尘而意志消沉,我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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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卓函 说:

    我们的确都在不可逆转的走向死亡.
    可是就因为我们知道每个人都要去,身边的每个人,世界上的每个人,所以我们就不是带着惧怕和悲哀而去的.
    我们并没有在旅途中只记得目的地,我们是和身边的许许多多人,在经历了很多很多快乐的过程之后,走到那里的.
    以前我总是想,我死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记忆都会和我一样,我们最终都会死掉,像是生者在一起一样,死者还会继续分享,分享死亡.
    以前忘记在那里看到了,我们要死很久,所以我们要好好活.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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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寺雷颠 说:

    看来我这篇让大家感慨良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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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牧星人 说:

    很多时候我无力评论你的文章。这实在是太费脑筋了。

    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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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严酷的魔王 说:

    楼上莫非和那个匿名的××者有同样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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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严酷的魔王 说:

    还有寺雷颠
    ……大家感慨是因为你的主题而不是文章……读者都站在死亡本身来看问题而你的文章没有让读者“感情移入”你的视角来感悟……
    还要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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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寺雷颠 说:

    我将会死在幽冷的跨国铁路旁,又或者是阴暗的中东板房里,或者有一天我的尸体会被土耳其黑手党丢进博斯普鲁特海峡——如果这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实,我将会在房间里用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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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寺雷颠 说:

    我的视角怎么可能被其他人接受嘛~很明显的。有谁会愿意认为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呢???就只有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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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严酷的魔王 说:

    但是既然你还活着是因为你人为地赋予了一些意义。比如那天我们讨论的,你还没有××过,因此你感到遗憾。即使不那么强烈,也可以说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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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低頭淺笑 说:

    我将会死在幽冷的跨国铁路旁,又或者是阴暗的中东板房里,或者有一天我的尸体会被土耳其黑手党丢进博斯普鲁特海峡——如果这一切都不会成为现实,我将会在房间里用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二天全世界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咳咳…
    现在是文明社会.
    禁止佩带枪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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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adfish 说:

    真的是...太像黑书了......
    格式...语言....

    不过说实话,相当不错!恩恩~

    死亡.
    我们只能选择自己走向死亡的方式.
    就算是死不了.
    又有什么好的呢.

    没有死亡.
    便不再有活着的意义了.

    你的文章.
    唤起了我很多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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