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人并不算很多,常常当我的“同学”们在讨论着和我在一所学校,或者曾经在一所学校就读的各式各样的风云人物时,我总是表现的像一个从遥远的荒漠中来的陌生人。“啊,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是我最常有的回答。当然,这并不妨碍我认识一些特殊的人,一些可以被称为“疯子”但是至今还没有被送进“疯人院”的人。今天当我们年级的人在秋游时纷纷拿出自己的相机拍摄照片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我曾经在远方游历时认识的奇怪的人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把他称作里奥阿查。

里奥阿查是一个和同龄人相比略显瘦弱的具有颓废气质的铁道工,每天和吐着黑烟的钢铁怪兽打这交道。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借宿在他的位于铁路边上的办公室里,看着他举着旗子,摇摇晃晃的指挥着沿线的火车——一个瘦小的身体指挥一个庞然大物,我常常会想他是不是仅仅是每天对着火车做着这样那样的动作,而负责驾驶的列车员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铁道工的存在。一开始,我也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为了微薄的薪水而奋斗,可是在一个夏天炎热的夜晚,我从城里的一个朋友那里借来了一台照相机,决定在我离开之前拍几张照片纪念我的这次旅行。我正坐在里奥阿查的椅子上摆弄着相机,他喘着粗气从外面踢开门进来,我下意识的举起那个可爱的小机器,用镜头对准了他。透过那个小小的圆孔,我看见里奥阿查的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他赶紧转身跑出去关上门,然后对着屋子里大声的喊:

“喂,不要把那个玩意对着我,不然我把这个房子烧了!”

当然,有很多人面对镜头都会紧张(当然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收起相机走出去,对他笑着说。“你怕什么,不过是照张相嘛。”

“我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相片上!”

这句话突然提醒了不够敏感的我——我曾经翻看过他的身份证,他的驾驶执照,他的抽屉,他的相册,然而那些地方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相片——那种贴这别人的相片的假证件,记录了自己的过去然而却没有自己的回忆相册,无论是集体照,家庭照,聚会照,我从来没有在里面寻找到年轻的里奥阿查的影像。这极大的勾起了我的好奇。

“你简直就和布恩地亚上校一个样,从不愿照相。”

“我可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什么布亚上校。”

他自然不会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怕照相那种东西呢。”

“难道你不知道吗?相片会偷走你的生命活力,每照一张相片,你就会变老一点。”

你找出自己漫长生命中拍摄的那些带着奇怪表情的照片,把他们按照时间顺序摆放好,你将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秘密:每一张照片中的你,都比之前的那一张更加衰老。即使是连拍的,时间间隔只有数分之一秒的照片之间,如果你愿意认真去寻找和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这个不争的事实——那些照片偷走了你的生命,你会在自己的照片中慢慢老去,直到照下那一张已经死去的你的照片。然而人们还在兴奋的做出各种事先准备好的姿势,拍着各种各样奇异的照片,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一次次闪光灯的闪烁正在偷去自己宝贵的生命时光——你想记录下现在,付出的代价是每一刻的现在都变成了过去,而你已经不复年轻。当你已经老到走不动,只能在摇椅上等待死神在午夜敲门时,你会看着那些偷取了自己的生命的照片不知所措的哭泣,哭泣,哭泣。

里奥阿查从没有照过相片,他也不打算照任何的照片——他小时候,照相机那种东西还没有发明。当他成年后,他从别人的相片中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他开始躲避所有的照相场合。在毕业照时装作肚子疼去厕所躲起来,聚会照相时假呕吐,这样的把戏他耍了很久。因为从来没有照相,他获得了长久的生命,然而相机的普及是永远挡不住的,在他的妻子也买了一台傻瓜相机的那个夜晚,他悄悄的把能带走的东西装在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从温馨的家里逃了出来,跑到了这个每天只能见到货运火车而见不到其他人的地方,一干就是四五十年。如今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超过一百岁了,不过这似乎并不重要。他所要做的就是躲避那个会偷走他生命的机器,至于要躲多久,他并不在意。

第二天晚上,在当天地二十五辆火车的第十三截空的货运箱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敏捷的跟了上去,一手抓住车厢把手,敏捷的一跃跳进了煤烟味十足的熟悉的黑暗立方体,像后方注视着我的不会老去的里奥阿查挥手,接着逐渐忘遗忘了他(也许是失忆引起的后果)。今天在江边无聊的漫步时,有一个我认识的女生突然对我举起相机,招呼我摆个姿势,然后一声熟悉的喀嚓声——在灯光中我回忆起了那个浑身是灰,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里奥阿查,轻轻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的生命,已经被偷走了多少呢?

本文由 寺雷颠 创作,转载或引用前请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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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7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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