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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世上有罪恶，不是善的对立面，也不是善的缺失，而是一种与善本身无关的东西——一种幻想

——阿奇博尔德 麦克阿什

你曾经希望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什么？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同学，身上散发着岁月带不走的熟悉痕迹，再几次试探性的眼神交汇后向你挥手；还是已经快要消失在记忆角落里的初恋情人，怀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婴儿怀着心事坐在黑暗的角落，而你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冷漠的人群。你到底期望在那里遇见谁？发生什么？每一次平静而又普通的公共汽车旅行结束后，你却总会带着一点点的惆怅和失望目送那一辆陌生的汽车重新驶入黑暗之中。
作为一个“无产阶级”，公共汽车一直都是我的座驾，搭载着我在这忧郁的城市里穿行，也搭载着无数悲伤的灵魂。亲爱的读者啊，在你还未像如今这样功成名就之前，是否也像我有着各种各样的“公共汽车”故事呢？有的车会载你回家，有的车会载你上班，有的车会把你带到心爱的女孩身边。在这座哀伤的城市里，无数的公共汽车交织在拥挤的道路上，构成了人类们生活的时间和空间。然而在一切都沉睡的夜晚，连电力系统和所有人类意识都沉睡的夜晚，我们所处的城市却未一起睡去。不知道是否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我们这座城市里，和我一样搭上过那一辆，只属于夜晚的午夜幽灵。

十八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还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和现在一样的秋天的灰色的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决定去地狱看望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至于原因？我想是没有原因，一个人在夜晚醒来，总需要做一些事情填充空虚的心。然而已经许多日子没有拜访地狱的我，已经忘记了那条神奇的传送咒语，因此我决定做出一个连魔鬼看来都具有挑战性的决定：去寻找那一辆，每天一班，定时通向地狱的公共汽车，车身的侧面用番茄浆刷着鲜艳的四个字：午夜幽灵。
披上象征地狱成员的黑暗色外套，我轻轻的把“家”门打开，在小心的锁上，门在冷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遁入寂静的黑暗中。城市的夜晚，暗色的星光和灰色的月亮一起照亮的夜晚，树枝也胆怯的颤抖，发出“沙沙”的声音。对于不熟悉夜晚的人来说，黑夜就是真正的地狱，属于魔鬼的时间，但是对于习惯在夜晚生存的我来说，这更像是回到了故乡，我要做的就是，在这座我还未完全熟悉的城市的夜晚中，寻找那辆传说中的列车，搭载我通向地狱。
在游荡了将近了半个小时之后，我在一块破旧的公共汽车牌下停下来，我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那辆列车唯一停靠的地点。那块公共汽车牌已经在白天的风雨之中显得破损，因而更加适合在夜晚的冷风中微微摇晃，22，是上面的数字，还有模糊的腥红色油漆标记出的线路，我不知道我在哪，我将在十五年后的一个阳光照耀的日子再次来到这里，来看望另一个因为某种疾病而身陷于此的朋友，那时我会恍然想起这一次的旅行，和真正的地狱。然而此时我需要在周围寻找线索，寻找可以暗示我那辆传说中的列车会经过的路线的线索，这需要巨大的耐心。
继续在昏暗的，带有尸体气味的空间里行走，我发现脚下的道路突然变的崎岖不平，前一天的雨水堆积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还没有被蒸发到空气中，四周的树愈发的高耸，几乎要完全遮挡住天空中的其他星球，那些蓝色的，红色的，我曾经去过或者即将要去到的星球。几乎是某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老旧的柴油机的轰鸣声，冒着黑烟，张牙舞爪，然而下一秒却又消失了。我提醒自己这可能只是一种错觉。夜晚是幻觉的影象飞舞的时候，人们的梦境在街道上上演，赤裸的在我面前展开，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真正的审判日只会出现在梦境中——所有人在梦境中扮演着自己的上帝，然后在天使的簇拥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要相信幻象，这是无数在午夜寻找幽灵的先辈们唯一留下的忠告，对我也绝对适用。
突然耳朵里传来一阵婴儿的惊叫，幻觉吗？似乎又不是，我突然听到背后泥土被压过后发出的叹息，一股浓烈油烟气味带着工业时代残留下来的悲哀突然把我笼罩，我本能的跳向路边，然后回头——来了，高大的车身，乌烟瘴气，破碎的前灯射出淡黄色的昏暗灯光，从我面前缓缓而过，然后自然的停止。我看到了车身侧面用新鲜的番茄酱涂抹的文字，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清晰可辨认——午夜幽灵。
突然汽笛被拉响，车门打开，身着不属于任何时代制服的，面目狰狞的售票员出现在车门旁，彬彬有礼的向我微笑：
“先生您好，欢迎乘坐午夜幽灵。”
那声音就像在沥青池中浸泡了整整一千年。不过无论如何，我找到了这辆传说中的列车，我会登上它，再次驾临地狱。

十八年过去了，当我今天向你透露出这个消息以后，你是否会在同样孤寂的夜晚，游荡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等待那一辆混杂的番茄味道和油烟的列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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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23日 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