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Program,Poet)=Programet

我飞速的跑下楼，同时思考应该如何描述自己。长到不愿去记数的生命中，我扮演过不同的角色——也许我曾经是个大学生，一个中产阶级，一个民谣歌手，一个资本家，我已经无法记得。但是到最后我成为了一个“工人阶级”英雄，混迹在酒吧，矿井，危险肮脏的街道，吵闹的市场边，消磨这漫长的时间，但是永远充满了激情。但是现在，我应该如何描述自己？如何向那些旅途中将会遇见的人描述自己？

“哦，先生，我只是在寻找可以睡着的地方。”

我想这会显得不可理喻。

图森火车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发出深厚的低吼 ，无数辆看不到两头的火车在它的肠道里来回蠕动。我站在泊车位旁，穿着风衣，戴着破烂的钓鱼帽，和这个晴朗的春日下午显得格格不入。一辆黑色的奥迪A6在我身边停下，我熟练的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要去哪儿啊？”唐璜不解的问.

要去哪，这和我十八年前来到这个城市时完全一致的问题。我拿着两大袋自己不需要的东西，东张西望，而那时候唐璜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混混，在车站等待涌出的不知所措的人们，向他们推荐便宜而且实惠的“旅店”。我那时刚刚从海军里被赶出来，怀着最“真诚”的厌恶，对着丑陋的长官竖起中指然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想既然有便宜的地方随便住着，那就跟着他走一趟。他显得有些紧张，时断时续的问一些无聊的问题，染黄的头发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抖一抖。在绕过了几时个如今早已被我烂熟于心的巷子以后，他把我带进了那家“旅店”，然后向一个中年男子点头示意。

所以在唐璜跟着两个凶神恶刹的中年人推开门冲进房间时，我正站在墙角，用从船长室偷出来的一把老式左轮手枪对着他们，而那个妓女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个月后的早晨，我在图森车站旁的路边摊位吃早餐时，再次遇见了把头发染成绿色的唐璜。十八年后，他的头发重新变回了黑色，而脸上也慢慢爬出了皱纹，看起来甚至比我还要衰老。他有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个勤奋的妻子，一群吵闹的孩子，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想这很好。

“我打算离开图森。”

“离开？”

我知道很难解释，我也从不向别人解释关于我的事。遇见不同的人时，我只需要抽取自己不同的人生片段做背景。在唐璜眼里，我就是一个疯狂而富有闯荡精神的退役海员。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的神色，然后用已经略显发胖的手捋了捋下巴。他小心翼翼的开着车出了城区，汽车即将驶上61号高速公路，于是我决定在这里下车，再往前他可能就来不及开车回家吃晚饭了。

“我还有点问题想问呢。”

每次有人说这样的话时，总是令我紧张。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问出来，在工厂冷却塔排出的浓密的白色云层下，我们相视而笑，挥手告别。“一个善良的人啊，希望有谁能保佑他”我在心里想，然后走上61号公路。没有谁能保佑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因为他们要为了生存像老鼠一样在荒野上四处躲藏，最后工厂吐出的黑色烟雾会把他们自己一并吞没。我又想起睡觉的事。在过去这些躺在床上的日子里，我试图想回忆起入睡的方式，找寻一种即将睡着的感觉。开始的几天一切都糟透了，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如也，但是梦境始终不肯出现。之后一切开始有好转，有时后我会感觉周围的世界不再如此清晰，似乎自己的身体开始游离到别处——然后——就是那些讨厌的电话，吵闹，敲门声。现在走在高速路旁的我已经忘记如何寻找那种感觉了。

远方是由凹凸不平的山脉组成的地平线，也许那里有一个山洞正等待着我。突然我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似乎是从路的远方传来——这里是一段上坡路，再往前几公里就会离开图森郊外的工业区，进入望不到边的荒凉平原，据说那里曾经是军方的武器实验基地，后来公路开到了这里，那个传说中的军事基地也搬到其他更秘密的地点了。这个时候61号公路上根本看不到车的影子，更别说找到一个愿意让你搭便车的人了。越是有钱人越不敢让你上他们的车，因为他们害怕你偷走他的钥匙，他的钱包，他的电脑，或者他的妻子，反而是那些开着平板拖车在公路上飞奔年轻司机，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被偷的，所以他们很少会在意让你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嗨，哥们，往哪儿去啊。”这是他们最爱说的。

走上了最高点，中部平原在我面前展开——地平线上的山脉依然遥不可及，不过到有其它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大概在一公里外的地方十多个灰色的临时帐篷散落在地面上，人影在地面上不停晃动，各种嘈杂的声音从那里传来。我想我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