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Program,Poet)=Programet

无聊透顶的小孩按下你的门铃然后转身飞奔，紧张到发抖的推销员语无伦次的向你推荐你根本不需要的东西，浓妆艳抹的邻居突然问你借一点醋，打错的电话，供电局的电话，报社的调查电话，竞选的拉票电话，似乎全世界都有指向这里的路标，所有人都要搅得你不得安宁，可是这里他妈的是我家。同时我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倒数五秒，电话铃声准时从房间的另一头响起，像一头顽固的狮子，一定要把我抓住然后生吞活剥。我赤着脚穿过僵硬的空气，僵硬到似乎我需要一把刀把它切开。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无法忍受每一小时眼睛就要重新睁开。话筒里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的电话已经欠费……”

“然后又如何”，我对着话筒大喊大叫，虽然知道这无济于事。“你们永远得不到!”

钟的指针摆在两点的位置，窗帘透过的光告诉我这是下午，然而即使在午夜这个世界不依然是灯火通明？那是一个类似的下午，我从一个女人的子宫里爬出来——医院里满是孩子们的哭闹，然而没有我的。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中产阶级围着我，把各种奇怪的管子插进我的身体。所有人都挤作一团，各种电子仪器发出深沉的低吼，直到有一个戴着眼镜和口罩的人说：

“他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好像只是睡着了，在我生命的第一个十年里，我只是睡着了。在十年后的某一天，我睁开了眼睛。第二天，几乎全世界的报纸都有我的照片，原因是一个睡着了十年的人醒来了。一个陌生女人激动的流下了眼泪，扑在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痛哭。如果你去翻看一百多年前的旧报纸，你会发现我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周围一群各式各样的人的歇斯底里的表情。一开始我很厌烦这样的生活，每天都有人问你你根本不懂的问题，然后用奇怪的机器在你身上噼噼啪啪。还有人试图闯进我住的房子，为的是获得我的照片——知道后来我知道，时间可以让他们都遗忘我，不再来打扰我，即使我现在仍然受到打扰，但是比那要好的多。对我来说，时间总是显得特别漫长。在夜晚，其他人可以闭上眼睛，慢慢失去意识，然后当第二天的阳光将他们撞醒时，时间就已经溜走了。然而我却一直睁着眼睛——这是对我十年沉睡的惩罚。我在夜晚看着流浪猫捕捉惊慌失措的老鼠，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用梯子爬进邻居的卧室，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爬出来，一个闪亮的圆盘从天空飞过，发出奇怪的声响。然后闹钟会大吵大闹，告诉我赶紧去漱口洗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就一直醒着，睁着眼睛，看着我的初恋女友逐渐老去，看着我的父亲母亲在夜晚停止呼吸，看着那些童年的玩伴不知所踪，然后我会在他们的葬礼上出现，就像一个陌生人，看着一家常去的饭馆变成写字楼又变成我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闹钟再次响起，我站在模糊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那个人，稀松的胡渣子，干燥的脸庞。多到数不清的，每一个早晨，都是同样的这个人。有时我会想，如果我是一面镜子那又如何——当一个镜子看另一个镜子时，里面将出现什么样的情景。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一定会变老，一定会死去——死去和活着到底有什么区别，组成我的那些质子中子和电子依旧存在。我想，这是对我每个夜晚醒着的惩罚，我看到了本应被黑夜隐藏起来的东西，那么我就必需看见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悲伤情景。一开始，我确实觉得这是一种痛苦和无奈，然而随着时间的“无情”流逝，这一切又变得稀松平常。因为到最后我都会忘记，就像被忘记——有人说失眠会让一个人记忆力衰退，不知道我是不是属于失眠。

我把电话线从墙上拔下来，看着它可怜的在空中摆动。我需要一双耐穿的鞋子，一个够大的旅行背包，一个大的鸭舌睡袋同时可以兼作帐篷和雨衣，一本可供休闲的书，一把小刀，一个平底锅，一条牛仔裤，两条可供替换的内裤，保暖的上衣。这一切都可以用钱买的到，然而我却没有钱，我最后剩下的钱花在了医院里。

又是孩子的哭闹，手推车的轮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待诊断结果。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

“您只是有点疲劳。”他把一瓶摇动起来哗啦哗啦响的药塞到我手里，“似乎你的睡眠状况很不好，所以你需要多睡一点就可以了。”

我似乎听到了一个遥远的词汇，需要我在记忆深处的垃圾场里翻找整整一天才能发现的东西。“睡，”我自言自语。于是我回到家，关上门，关上窗，关上电灯，关上冰箱，关上电视，我决定睡着，一直睡着，直到我不得不醒来。现在，我已经超过二十次不得不醒来，去面对这个世界的该死人际关系，那些你认识不认识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吵醒你，不愿意给你留下任何的空间。“必需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告诉自己。重新把电话线插上，在墙壁上寻找了一个以前记录下的号码——一个记忆不佳的人的墙壁总是记满了各种东西，拨通那个号码，然后再次听到那个机械的女声。“嘭啪”，我把电话残忍的摔上。我需要去敲响邻居家的门，那个讨厌的女人，但是我还是要尽量显得彬彬有礼。

门打开了，她的头发胡乱的搭在头上，穿着睡衣，一股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眼睛惺忪着。这是报复，我暗自想，然后询问是否能借一下电话。我需要打这个电话，因为它可以帮我更快的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在政府文件和身份证明里写着是属于“我”的地方，虽然我现在并不这样想

背着老旧的背包，里面只有几件单薄的衣服和一本十几年前的足球杂志，我用力的摔上房门。好的，现在我第一次一无所有——在我睡着的那几年，至少我还有知名度。像四十年前的一个歌手唱的那样：当你一无所有时，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至少我可以忍受饥饿，寒冷，无聊，然而我不会死去，我可以用我永恒的时间去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愿意接近，自然也没有人可以打扰我，然后我要好好的睡一觉，直到世界末日的钟声敲响，等待上帝审判我这个顽固的石头，不知死活的家伙。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存在那样的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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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4月4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