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梨花压海棠——《雪国》 评析
一树梨花压海棠——《雪国》[1]评析
作者生平与作品背景:
川端康成(1899年6月14日——1972年4月16日),生于京都附近的大阪府,祖辈为地方闻名的富豪,家道中落后迁于东京。川端康城幼年时父母病故,后回到大阪府同祖父生活。幼年不幸的生活遭遇加之糟糕的身体状况使得川端康成的性格十分封闭和忧郁。上学后不久,祖母、祖父、姐姐相继病逝,这种因死亡而带来的孤独由此开始伴随川端直至生命结束。也就是在那时,川端康成接触了日本名著《源氏物语》,这本书对他的影响深远,以至于后世研究川端就不得不提及此书。高中毕业后就读第一高等学校,在此期间,他结识了新进作家南部修太郎,并广泛阅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1920年7月,他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深造,第二年在《新思潮》上发表《招魂节的一幕》,初步奠定其文坛地位。1934年,《雪国》以连载的形式发表并获得当年的文艺恳话会奖;1944年,以《故园》、《夕阳》等文获得第六届菊池宽奖;1947年,历经13年的《雪国》定稿;1949年,《千纸鹤》开始连载;1961年,川端康成前往京都写作《古都》,同年获得文化勋章;1968年10月17日,凭借《雪国》、《千纸鹤》、《古都》,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日本作家首次获得该奖项,也是继泰戈尔之后第二位获得该奖的亚洲人。1969年4月,川端康成与索尔仁尼琴一道被选为美国艺术文艺学会的名誉会员。1970年三岛由纪夫在陆上自卫队总部发动兵变失败而切腹自杀,不少日本作家赶到现场,唯有川端康成允许进入。川端深受刺激,并在三岛自杀17个月后在公寓口含煤气管自杀,未留下只字遗书,川端自杀成因由此变为谜团。
《雪国》的创作时期正值日本军国主义不断膨胀,在20年代盛行的日本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已被扑灭,以川端康成为代表的新感觉派得以发展。小说远离政治,反而历久弥新,更能引起全世界人民的共鸣。故事发生在新潟县南鱼沼郡汤泽町,但小说中没有点明。这里位于三国山脉北麓,面向日本海。每年冬季从日本海来的湿润气流受山岳的阻挡而上升,在这里造成大量积雪。川端康成在创作《雪国》之前和期间先后五次到汤泽。这里著名的温泉区建了很多旅馆。来这里旅行、度假的单身男子可以享受异性伴游的服务。这些伴游的“五等艺妓”并不是像京都的高级艺妓一样接受大量的艺术、交际方面的训练,而基本上就是性工作者。她们短暂的职业生涯只会是每况愈下,而选择以此为职业的人作为女主人公加重了小说的宿命氛围。
作为川端康成的代表作之一,《雪国》这部中篇小说不仅为川端康成赢得1934年日本第三届文艺恳话会奖和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其背后所凝结的是川端康成高超的文学技巧和其深邃隽永的美学思想。下面,我们将顺着这两条通幽小径来游历川端康成先生笔下那樱花漫天飞舞的雪国。
- 文学技巧
在小说的开端,作者就利用新感觉派擅长的技巧描写岛村在火车上望着玻璃上的映像陷入非理性思绪。夕阳里的车厢,旅行特有的哀伤、偶然相遇的暧昧都染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玻璃不完全透明,也不完全反光。窗外的景象与车内的人影攒动交织,叶子映在玻璃上的脸,像一张洁白的宣纸,两旁飞速倒退的景色把自己的身影刷在叶子脸上,留下一片脸颊绯红。尤其是当山野中的灯火在叶子眼睛里闪烁的时候,她仿佛变成一只在夕阳中同萤火虫玩耍的精灵,摆动着带有被余晖上色的纹路交织而成流苏的翅膀。川端只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唯美的图景,夕阳、火车、车厢内的女子。作者给读者提供了尽可能自由的想象空间,甚至让读者自由走进这场景中。所有感觉都被放大,心猿意马,所有的暧昧此刻都不再羞涩,任凭心绪飞舞,夕阳染红脸颊。对于读者来说,川端康成的作品向来都是可以自由进入的仙境。川端并不会把自己头脑中的影像强加给读者,而是将其变成体现自己美学世界的一片原野,任读者自由驰骋。作为一位新感觉派的代表作家,川端的小说并不像肖像画那样把主人公的相貌临摹出来,而是通过主人公的言行给读者传递感觉,让读者在身临其境中体味个中感觉。因此三岛由纪夫说读川端康成的小说就像在旅行,一点不假。就仿佛读者是岛村,在驹子的一颦一笑中感受年轻女子的美;在远眺孤独的雪山时品尝等待的焦急和惊喜;在驹子绯红的脸颊上琢磨因缘、爱情和宿命。
在小说末尾,作者运用象征主义的手法描写银河,成为火场桥段的一条暗线,并且模仿电影慢镜头从几个角度“直播”叶子的死,构成一段凄凉与美丽交织,韵味悠长的结尾。岛村和驹子幽会时突然发生火灾,驹子害怕得在岛村的怀里哭泣。就在这紧张、焦急的时刻,岛村在奔向火场时抬头一看,一条璀璨的银河倾泻于天穹之中。这个场景设计超乎想象,却并不显得突兀。驹子告诉岛村,她目送着岛村的身影走上火车。言语中流露着少女的爱慕和思念。本来情意绵绵被突然出现的火灾打断,可是银河又不期而至。读者至此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浪漫之中,仿佛火灾也不再可怕。驹子就如同这银河一样,毫无修饰,美得让人窒息,洁白标致的面庞、丰腴粉嫩的脖子,匀称的身体内是一颗纯洁、美好的心灵。晴朗的夜空下,地面却黯淡无光,驹子的芳容在星光的阴影中,就像一幅来自记忆的旧面具,除了一个女人所能有的最美丽的东西之外什么也没有。“你走后,我要正经过日子了。[2]”驹子的话里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忧伤。就像这银河一般,拥有一身美丽而永恒的光辉,却无法照亮整个黑暗混沌的大地。一个是在偏远地区卖艺的独身艺妓,一个是坐食祖产的东京阔少。这样的因缘染上了太多了爱情以外的东西,一开始就带着宿命的悲剧色彩。就像这银河一般。回首往事,这段恋情并不会给当事人带来什么,可总觉得是那样动人,永生难忘,总会在孤寂的夜晚让人潸然泪下。
当一段凄凉到美丽的爱情遇上一个悲惨的意外时就更显痛苦。叶子成为火灾唯一的死者。作者用了两次“差不多是在同一瞬间”,把人们倒抽一口冷气、驹子惊叫、驹子向叶子飞奔三个动作串在一起。就像一组电影回放镜头一样,从人群的视角慢动作似的把叶子坠落的情形详尽地表现出来,再通过描写驹子的反应从侧面把岛村的心态烘托出来。在弧形的水柱中一个少女的身体从二楼坠下,如同玩偶一样。和服的下摆随风扬起,生命如风中飞舞的樱花般飘零着走向终点。在岛村眼里,一切都像幻影一般超脱现实。叶子,一个有着甜美嗓音和晶莹眼眸的少女,在她生命最美好的时刻却走进了到大地黑暗的怀抱里。命运的坎坷在她身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她没有反抗,在坠落的瞬间冲破了命运的桎梏,达到了完全的自由,她的生命在此刻散发出无比的芬芳。就像这在天穹闪耀的银河,黯淡,却让人永生难忘。生命的美和命运的冲突与融合在此时达到极致,在川端康成笔下,这美艳的张力把日本民族性中那种宿命的悲哀表现得淋漓尽致,在读者心中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伴随着一次次阵痛的,是那悠然而至的清香和素雅的樱花瓣。岛村望着发疯似的驹子,天上的银河倾泻在他心头。这一刻仿佛人们听不见驹子的尖叫,一切都默然无声,只有心头在每一次震颤时滴下的颗颗泪珠。岛村眼前浮现的是第一次同叶子见面时的情景,夕阳中的山川在她脸上画出一幅水墨画,眼眸射出的光点燃了远处闪烁的灯火。读者眼前浮现出蒙太奇式的镜头,叶子临终前呆滞的目光和挣扎的神情,远处隐约浮现的是夕阳洗礼下那温柔清纯的面庞。作者根本不需要多加赘述,轻轻一笔,一副让人心碎的画面就能展现在读者面前。生命的脆弱和美丽交织着宿命的无奈,这或许就是川端康成美学最好的表现吧。
- 人物刻画
(1)、叶子
叶子在整部小说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是她每次出现都让人印象深刻,她那尖锐的眼神和悲戚到近乎于优美的声音也成为全书中不可磨灭的一道风景。
岛村第一次在雪国见到叶子是在驹子的家中,她那尖利的眼神只一次就让岛村过目难忘。还有那在澡堂里优美的嗓音,在岛村看来,就如同这银装素裹的山谷的回响一般清澈动人。叶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岛村在同驹子缠绵悱恻时依然难以忘怀。或许我们可以从岛村与叶子的对话中一窥端倪。岛村第一次同叶子交谈是在驹子在车站送别岛村时开始的,叶子急急忙忙地找到驹子,希望她在行男[3]弥留之际能去看他一眼,可驹子却一口回绝。看着如此表现的驹子,叶子的表情认真而紧张起来。书中写道,“不知是怒是惊,还是悲伤,像面具一样,显得非常单纯。[4]”突然叶子抓住岛村的手,大声连逼带求地请岛村劝驹子回去。岛村没想到叶子会做出如此举动,只得连连答应。望着叶子飞奔而去的背影,岛村心中掠起一片疑云,为何叶子总是这样认真呢。两人第二次对话发生在岛村的客栈里。在那副认真的表情下叶子对未来却充满了随意,近乎于无所适从。叶子自作主张要岛村带自己去东京,却并不知道去东京作何打算,仿佛像是要逃离现实生活一般。面对这样的叶子,那个仿佛是纯洁美丽的雪国的化身的少女,岛村对她未来可能的漂泊生活充满担忧,可叶子却毫不在乎。在岛村看来,这样一个如同天地间精灵般的女子,丝毫不考虑超出生活本真的少女,甘愿接受生活坎坷的安排。她生命的美和悲戚就在这随意近乎于无知之间散发出来。岛村是一个坐食祖产、无所事事的人。他研究舞蹈也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时光,艺术的美和他的生命丝毫没有什么内在和必然的联系。叶子对自己未来的随意此刻就像对岛村的嘲讽,仿佛岛村根本就不知道舞蹈那种发自生命的美到底在何处。叶子就像雪国冬天里的一片雪花,生命短暂却美丽,她的存在仿佛如同花草虫鱼一般是自然的象征。她对自己的未来没有甚至称得上打算的想法,那随意的态度和仿佛是自嘲的笑声却实实在在地扣动了岛村的心弦,她的生活是那样地飘零无所,可她却是这雪国自然纯洁的象征,又怎能舍得让她在大都市的迷乱中为身外之物焦头烂额呢。
当说到驹子时,叶子陡然神伤。叶子对驹子怀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但这并不是因为叶子本身复杂。对于行男那件事,叶子对驹子的行为感到不满。她不喜欢驹子身上那种烟花女子的放浪,可是她对此由感到无奈,在这穷乡僻壤,一个少女除了做“五等艺妓”之外又能做什么呢。她知道驹子为了生存努力学习三味线和舞蹈,她也知道驹子为了行男做艺妓赚疗养费。她说驹子可恨,或许是因为驹子拒绝在行男临终时见他一面,又或许是想离开驹子以减轻她生活的负担。可是发自内心的,她还是希望驹子的生活能好一点,因此她反复请求岛村能好好对待驹子。叶子那单纯美好的心灵打动了岛村,就如同小说中写的那样,“他(岛村)觉得同一个不明身世的姑娘近似私奔地回到东京,也许是对驹子的一种深深的歉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5]”。叶子抽泣着把死掉的飞蛾扔出窗外,看见驹子正醉醺醺地同客人猜拳。读者仿佛看到去宴会帮忙的叶子,站在一旁,手提着酒壶,尖利的眼神闪闪发光。纯洁的美与烟花巷柳的轻浮相互碰撞,叶子心中那种失落与无奈,和对驹子的怨恨与理解一览无余。
(2)、驹子
作为小说的女主角,作者从多个方面来描写驹子,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通过她与岛村的对话来描写驹子的内心活动。在岛村来到雪国的第一天晚上,陪完酒后的驹子就醉醺醺地来到岛村的房间。她瘫倒在岛村的怀里,岛村将手伸进她的衣服里,驹子拒绝了。她觉得难受,强忍住呕吐,精神好一点后又嚷着要回去,却一直未动身。岛村把她拖进被窝,驹子如同梦呓般倾诉着苦衷:“把不行,不行呀。你不是说之交个朋友的吗?我没有什么可惋惜的。绝没有什么惋惜的啊。不过,我不是那种女人,不是那种女人啊!你自己不是说过一定不能持久吗?不能怪我不好呀。是你不好嘛。你输了。是你懦弱,不是我。[6]”岛村对驹子原本只是想寻欢,可是真挚的驹子却对岛村动了真情,她并不想让岛村得到她的身体,她只想让岛村得到她的心。虽然身在烟花巷柳,可驹子却不是一个风尘女子。她明明知道岛村这种出身东京的阔少只是想同她发展短期关系,可是她却无法抚平自己怀春的少女之心。岛村被驹子的真挚给打动了,他强压住自己的欲望,甚至觉得对于这样一个纯洁真挚的女子做出如此之事实在是有些轻薄。驹子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咬住衣袖。读者甚至都能看见涨红了脸的驹子咬住自己衣袖时的可爱表情。一阵沉默之后,驹子尖声问岛村,“你在笑呐,在笑我是不是?……在偷笑我吧。现在就是不笑,以后也一定会笑的。[7]”说完,她便伏下身子哭起来。驹子的纯洁让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岛村为什么会笑她呢,驹子或许会认为岛村觉得她傻,可要是不傻又怎能让岛村动心?倘若要是不傻,驹子的青春早就满身伤痕了。等岛村第二次拜访完驹子的家回到客栈后,驹子给他端上了一杯冷酒。岛村在酒醉中躺在驹子的怀里,半晌冒出一句话,“你真是个好姑娘啊。[8]”过了片刻,驹子说:“太不好了,我心里难受,你还是回去吧。我已经没有新衣服可穿了。每次到你这来,总想换一件赴宴服,全部衣服都穿过了,身上这件还是朋友的呢。我这个人真坏,是吗?[9]”岛村无言以对。驹子接着说,“这样的姑娘,有哪点好呢?……情况发展到让女人说这种话,不就完蛋了吗。[10]”驹子追问岛村自己怎么个好法,岛村却说不出缘由。驹子望着他,涨红着脸生起气来,眼泪又簌簌地落下来。驹子以为岛村还是在笑她。岛村笑她什么呢,驹子的纯真已经给岛村无所事事的生活增添了意义。驹子看到了两人爱情背后那诸多的无奈,看到自己的真心即使打动了岛村,也打动不了命运。这时我突然想起驹子在小说末尾时说的那句话,“你走了以后我就要过正经日子了”,不免陡然搞到一丝无奈。
除了对话描写,作者在塑造这个人物时还做了许多侧面描写。首先该提的就是对驹子在岛村房间里练琴的描写。驹子的包袱里厚厚的全是琴谱,还有杵家弥七[11]的《文化三弦谱》。岛村对驹子认真的态度感到吃惊,而当驹子弹起三味线的时候,岛村甚至不敢想象着优美的声音居然出自一个偏远地区的五等艺妓之手,很难想象在宴会上能听见只能在舞台上才能传出的悠扬琴声。驹子对于三味线和舞蹈的执着表现的是驹子对命运的抗争。一个出生贫寒的女子在这穷乡僻壤做艺妓,她短暂的青春注定要充满了命运的坎坷。可是她总希望能摆脱这命运的不公,起码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这对于研究艺术只为消遣的岛村来说,该是多大的一个反差啊。远处的群山沐浴在雪后冬日澄澈的晨光之中,驹子的琴声仿佛是远方积雪群山的回响,就像大自然中从亘古时代飘荡而至的永恒之音。驹子的美,在这清越的琴声中,透出一种对生命的抗争,而使其变得越发纯洁和高尚起来。
其次让人难忘的就是驹子家中那只衣柜和针线盒。岛村去过驹子家两次,每一次都对驹子的衣柜和针线盒印象深刻。衣柜是用上等直文桐木造的,而针线盒朱漆的,十分名贵。它们虽然老旧,但是在驹子简陋的家中却显得十分华贵。岛村曾经说过,要想了解一个女孩子,看看她的衣柜就知道了。而驹子的针线盒与衣柜,这两件对女孩子十分重要的物件,无不精细别致,无疑展现出驹子对生活的渴望和其坚韧的生存态度。虽然驹子是一个地位低下的艺妓,可是她对生活的美好向往却并不低贱。她总是在努力,虽然只是一个五等艺妓,她却在一点点编制自己未来的生活蓝图,并不愿随生活的波浪而沉浮。这个美丽而纯真的少女,即使把自己的短暂青春献给了这穷乡僻壤的艺妓时光,却并不会因为身处风尘而丧失作为一个少女的本性。在那注定坎坷的宿命之下,驹子的纯真连同她的坚韧,让人在心生怜爱以至于忧伤的同上,平添了一份对生命的尊重。
川端康成无疑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而《雪国》同样无愧于诺贝尔文学奖的称号。或许这就是川端的功力,他给读者营造了一个只属于文学的世界,他让读者自由进出,更重要的是,他让读者感悟,而非思考。这个世界太复杂,很多时候我们的思考总是无果,然而感悟却会给我们一种美的体验。当我们在某个早晨醒来,突然发现周围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其实不是世界变了,而是我们变了,我们的眼睛变了,而川端康成无疑就是那个改变我们眼睛的人。一树梨花压海棠,或许对于男人来说,那个适合做情人的女人很难成为妻子,就像张爱玲笔下的红白玫瑰一样。那些纯洁的少女就像出水芙蓉一般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相较于雍容华贵的海棠,只有这芙蓉般的女子才会出现在男人的梦中,还有天堂。一个远离都市纷扰的雪国;一位出淤泥而不染,拥有纯洁心灵和坚韧性格,遗世独立的女子;一段注定要失败但却执意要发生的爱情。这段偶然但却命中注定的邂逅就如同一朵独自开放的梨花,人海茫茫中总难寻芳踪,可不经意之间四目相向,刹那间的心动变成永恒,即使海棠花丛中眠,又怎能忘怀。岛村在离开雪国的火车上,遇见一对相谈甚欢老人和姑娘。火车到站时老人取下行李,对姑娘说“那么,有缘还会相逢的”,便下车远去。岛村见此场景,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对他来说,和驹子的偶遇不正也是这样吗。命中注定却注定要失败,两人就像倔强的孩子,硬是挣脱命运的手,要让自己的指尖铭记另一支手的温存。只是不知一句再见能否真的再见,不知相逢是劫是缘。
当我们从小说中走出来,重新审视我们的世界,或许就能更深地体会到川端康成笔下那种特有的日本的美。叶子和驹子总是在为生活忙碌着生活以外的事情,她们遵循着命运不公的安排,可是并没有随波逐流。驹子与岛村的爱情仿佛就像是驹子对上天的反抗和嘲弄,在寂静的山谷中独自开放的野百合也应该拥有春天。在这本书的代译序中,叶渭渠先生提到了这部小说的一本刚在大陆面世时所面临的种种不解和非难,人们把这看作是流氓调戏烟花女子的下流勾当。转眼间30年过去了,人们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人们能欣赏到这部小说中所有的美丽,可恐怕这并不是川端康成先生所完全想要的。每个人的存在都如同自然一般纯真,可是为什么我们会渐渐失去这种纯真,转而要在小说中去寻找呢。我们的生活总是充斥着很多本不属于生活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渐渐被一道道冷漠的眼神取代。川端先生所营造的雪国,并不仅是想让我们去欣赏,让我们像旅行一般暂时逃避现实,而是想真真切切地改变我们的生活,让我们能停下慌乱的脚步,去发现和珍惜身边的美好,在命运的偶然和注定中去体现作为人的价值。或许这就是川端康成先生获奖的原因吧。
[1] 《雪国·古都·千只鹤》,川端康成著,叶渭渠、唐月梅译,译林出版社出版
[2] P98,同上
[3] 行男是驹子三味线师傅的儿子,叶子的哥哥
[4] P47
[5] P78
[6] P21
[7] 同上
[8] P85
[9] 同上
[10] 同上
[11] 日本三味线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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