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
上课铃早已响过很久，我才跨过校门。门卫早已习惯了，所以也没对我说什么。
明明早已退学，我还是每天都会到学校里来。因为这里还有属于我的东西。
跑过走廊，猫着腰跑过教室的窗口。不要让人看见，不要让人注意到我。
等到我打开那扇门，重新见到那一屋子郁郁葱葱的植物们，我才重新安下心来。
“早上好。”我默默地对他们说。
这是一个已经被遗忘了的教室，有的时候，遗忘对事物的良好保护。
不久之前，这个学校发起了一个“建立社团”的活动，也许是为了响应所谓的“素质教育”的号召吧。
不少社团被建立起来，活跃了一段时间以后，又都销声匿迹了。
在这些社团之中，就有这个“自然爱好者协会”。
而这个社团，在最后一个社员退学之后，也已经不在存在了。
不过这个社团那早已被遗忘的社团活动室，却得以保留下来。被那曾经的最后一个社员占用着。
他每天都会去那个教室，然后只是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会有人到那里去，帮他修剪植物，对他说说话。但他从来没有开过口。
什么也不说，就像植物一样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和这些植物们说着话。
对着他们，我就能有说不完的话。
安静而擅言，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又来了。
有的时候，她会到这里来，替植物们修剪枝条。
我并不喜欢去修剪枝条，我更喜欢看着植物们随着自己的意愿生长。不过植物们似乎也乐于接受她的修剪，所以我也就让她去了。
她有时候会对我说话，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是我并不想回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她，能听见我很他们的谈话吗？
直到夜深了，直到最后一个学生也离开了学校，门卫就要关上大门的时候，他才关上了教室的门，走上回家的路。
多晚回去都没有关系，反正没有人在等着他。
父母离异，作为监护人的母亲也丢下他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是迫于法律压力每月会给他寄一定数量的生活费。
我打开信箱，汇款单就放在那里面。
每个月我都会收到这样一张汇款单，每一张都散发着浓浓的恶意。
打开家门，放下汇款单，我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我讨厌吃饭。无论是什么样的食物，都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
恐惧，不甘心，对人类的仇恨——
但是我又不能不进食，因为我不想死。
吃饭成了我每天最艰苦的工作。
现在我也只能忍受着，嘴巴里那让人恶心的味道，将食物一口口咽下。
好难受，好难受——
再也忍受不了了。
他趴在水池边上大口地呕吐起来，直到把自己的胃倒空。呕吐物上缠绕着丝丝血丝。
因为难受，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他就这样坐在水池旁边的地上。
第二天我也像平常一样去了学校。
被植物们环绕着，我身体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她又来了，像往常一样。
她问我：“你怎么了？没事吧。”
而我只是看着她。
“没事就好。”她说。
虽然我没有怎么照料植物们，这个教室里的植物长势都不错。也许是她的功劳吧？我不知道。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植物都不愿意开花。
我问过他们，他们只是说：
“我们不想在最美丽的花朵面前展现自己的丑陋姿态。”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细心地为植物们修剪着枝条，调整植物摆放的位置。
恍惚间我似乎有一种感觉，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株植物。
一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植物，上面开满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异常美丽的花朵。
她回去了，
不过这种想法却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晚上，回家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大概是住在附近吧？拿着冰棍，蹦蹦跳跳的。
异样的想法开始在他的心里生成。
多漂亮啊，这多花，他这样想道。
终于，教室里开出了漂亮的花朵。
先是一朵，然后又有了一朵。
我把她们栽在新的盆子里。
植物们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他们只是说：
“要是你高兴，那就好了。”
她对我说：
“最近总有人在晚上被人袭击，你每天回去这么晚，要小心啊。”
放心吧，我没事的。
不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几乎吃不下一点东西。
于此同时，仿佛不满足似的，他开始在教室里堆满花朵。
他开始出现各种幻觉，开始忘记事情。
有的时候他会从床上醒来，然后对前一个晚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点印象。
植物们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每天还是一样会去他那里。
我在教室里吐了。
呕吐物落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植物上，墙壁上，花上。
胃倒空了，就接上红色的东西。
那红色的液体不断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来，落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这是怎么了。
她又来了。
我看着她，那幻觉又出现了。
不，这不是幻觉。她是一株开满了美丽花朵的植物。
那花朵是如此美丽，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我向她扑过去，把她扑到在地上，用手死死地卡着她的脖子。
一时间教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笑了，抬起一只手掠过我的脸庞。
我可以感觉到她在说：
“傻瓜。”
他在教室的地板上蜷缩起来。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周围的植物们静静的。
我把他埋在一个能够照到阳光的山坡上。
阳光，那是他一直缺少的东西。
那无比美丽，超过世上一切花朵的话，总有一天会在这片山坡开放，开遍这里的每个角落。
我如此坚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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