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握这手中的刀,眼睛紧盯着眼前的对手,等待着时机。

如果说前一刻他还因为第一次使用真刀而略有兴奋和害怕的话,此刻他已经忘掉了一切,心中只想着要如何挥刀而已。

他的师傅对他说过,如果想要赢,那就必须忘掉一切,什么也不想。

他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此刻,为何会握着手中的刀,为何会面对这样的对手,为何会想要赢。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出手了——将刀举过头顶,奋力地向下砍去,这是他唯一的招数。

周围的人不过是看到冷光一闪罢了,但是这还是太慢了。刀还没有砍下,作为他对手的武士就已经出手了——向前移步,同时将刀向前刺出。

在他的刀尚停留在半空中的时候,他对手刺出刀已经划破他的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藏。

血立刻从他的胸膛里涌出,刀从手中滑落,落在被染红的榻榻米上。

他颓然倒下,任由生命力从体内飞快地流走。而那些他为了取胜而忘记的东西,此刻又飞快地回到他的脑海里。

 

他出生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年幼时的生活,现在又格外清晰地在他即将停止工作的头脑里回放起来。

如果一切都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长成一个健康壮实的成年人,娶到一个不错的妻子,继承父母的住宅和田地。

不算什么激动人心的生活,不过也可以算幸福吧?

在他才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武士。

虽然这是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不过偶尔也会有游历的人来到这里。这种时候,往往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外来者往往能够得到村民们的招待,作为交换的,村民可以从外来者口中得到外界的消息。虽然是个与世隔绝的村落,但是好奇心却没有因此受到一点损害。

武士将要离开村子的时候,在村口当着村民的面,表演了一套精湛的剑法。当时就站在围观群众中的他,被这剑法深深地吸引住了。

武士也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个目不转睛的小伙子。

“呵,怎么,有趣么?”

他点点头。

“也想耍两下子么?”

他还是点点头。

于是武士将刀递给他。

接过刀的他,学着武士的样子握住刀柄。注视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刀刃,一种全新的感觉如同洪水般在他的身体里冲击。

那天之后,在村里的人眼中,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本勤劳的小伙子,现在整天无所事事。有时还会这着一根树枝或者木棍,对着空气乱劈乱砍。

所以当他说自己要离开村子外出学习刀法的时候,大家也没有觉得太吃惊。他的父母自然不会同意让大儿子离开自己身边,似乎大吵了一架,然而他最后还是离开了。

因为城里的新事物而迷失,然而最终还是在一家道馆拜师。馆长对他们这些新人的训话让他清醒过来。

“除了不断磨练自己的技艺,你应该忘掉一切。”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他已经几乎忘记了自己过去的生活。每天只是全力练习——紧紧握住竹刀,举过头顶,然后斩下——不断重复。

这是他练过的的唯一一招。

“熟悉刀,学会与刀相处。”他的师父是这样告诉他的。

日复一日地练了一年,手上长出了老茧。和刀更熟悉了吗,还是反而更疏远了?他也不知道。

倒是当初第一次拿刀时的那种感觉,已然完全忘记了。

这天上午的练习结束,吃完朴素的午饭的他,利用片刻的闲暇回忆着早上练习时对刀新的感觉。

而那个武士,也趁着这个时候,袭击了道馆。

初学者的他,也因此获得了使用真刀的权力。

尽管不明白为何要去做,不过面对着对手,他还是出击了。

 

集中精神与对手对峙的他,全力使出唯一的招数进攻的他,此刻已经被刺穿了心脏,躺在地上停止了呼吸。

他的那些此刻正同样握着或是第一次,或是难得才使用的真刀,围着入侵者作出备战姿势的师兄弟们,或许是出自对自己同伴的死感到愤怒,不过更可能是出自愚蠢和对情况的不了解,纷纷准备挥刀出击。

被榻榻米上鲜艳的红花破坏的阵形,此刻更是乱的不成样子。

被围攻的武士在击倒一人以后并没有停手。在站稳向前移出的脚以后只是一顿,然后继续以另一脚为圆心,快速地旋转身子。而染着鲜血的刀尖,也随着身体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砍向下一个受害者。

向前冲出,准备进攻的身体,面对着这样的进攻毫无躲避的余地。他只能任由自己左肋被刀刃毫不留情地划开。尽管如此他仍然用力地挥下手中的刀,然而刀刃也只是划过敌人身边旋转着的空气,嵌入榻榻米中。临死的他借着刀的支撑,得以看清杀死自己的人的面容。

喂!这,这不是——这真是最糟糕的死法。

 

他从开始学习剑道到死,不过也就半年而已。

他的父亲是为幕府效力的武士,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继承自己的事业。然而他却十分抗拒学习剑道。

他更希望自己出生在一个于是隔绝的小村庄里,每天以耕种为业,闲的时候可以看看天空。可以娶一个自己中意的妻子,然后安静的老死。

他的父亲多次对他这游手好闲的儿子失望之后,就把他扔到了这个道馆,吩咐馆主对他的儿子严加管教。

每天都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这样的生活绝不可能让人心情舒畅。

于是他经常抓住机会就逃出道馆在城里四处乱转。尽管后果往往是被人抓住然后遭一顿训,然而他仍然乐此不疲,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训他了。

某一天的某一个下午,他遇到了她,之后的一切就如同一般爱情故事所描写的那样发展了下去,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如此的。

她是为某个大户人家工作的女仆,朴素的服装,不加修饰的面孔,然而这也正是吸引了他的地方。后来道馆需要佣人的时候,他便邀她来道馆工作。

她也欣然辞去了原来的工作来道馆里干活,反正薪水也并未减少,同时他们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待在一起。有了她的陪伴,他便也觉得道馆中辛苦的训练轻松了不少。

好事总归是不能长久,日子一天天过去,等他终于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摊牌的准备了。

第三者是馆长的儿子。

这道馆的馆长事实上掌握这不小的权力,也算是个名门旺户。他自然不能和富家子弟相比,于是也只能就这样随他们去了。

反正本来他期望的就是与世无争的生活。

只要她能高兴就好了,他如同其他无数面对类似情况的人一样,如是自我安慰道。

不过作为富家子弟,馆长的儿子自然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投入全部的感情。或许在他眼中她们就是一次性物品。

他是在发现她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之后才认识到这一点的。

就算是像他这样的人,一生中也是有那么几次生气的机会的。所以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听了自己愤怒地述说完以后,他的对手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而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杀死他的人的原因。

因为那表情差距实在太大了。他从没想到那张脸上也能有这样的表情,他没想到那个人的身上也能散发出这样的杀气。

他躺在地上将死的时候,情绪并不是愤怒,而是震惊,而是害怕。

 

武士在砍倒一人之后并没有停下动作,直到刀刃贯穿第三个人的身体,他才突然刹住脚,躲过自头顶落下的刀刃,重新摆好姿势。于是双方又恢复了对峙的局面。只不过这一次人数多的一方由于害怕而溃散,阵形全无,斗志全无。

不少平民因为馆内的骚乱,开始在门口聚集起来。其中一个眼睛亮的人,认出了武士手中拿着的刀,惊讶地说:“这,这不是,那把有名的刀?”

没错,这不仅是一把名刀,而且是一把传说中的名刀。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会在这个道馆中出现。

这是一把无比锋利坚硬,拿在手中没有什么重量,斩人如若无物的刀。然而他拿着这把刀的时候,却觉得手中仿佛拿着千钧的重物一般。

他不像他所斩杀的对手,他没法忘记,拿着刀的目的,挥砍的目的,斩倒对手的目的,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生在乱世,谁不想出去闯荡一番事业?然而他却被他的父亲困在这个小小的剑道馆,没办法施展拳脚,只能每天练剑,练剑,还是练剑。

对这样的生活,他早就已经腻烦了。

不知道是第几将他打倒的父亲对着倒在地上的他伸出了手,却被他一下甩开了。他站起来,狠狠地将手中的竹刀摔在的上。

“这种东西,我不想再练了。

“练习这种过家家般的东西有什么意义?男子汉就该在战场上拼杀,为国立功,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整天萎缩在这种地方,像什么话!”

他的父亲只是看着他,许久之后才说:

“先打倒我再说吧。”

然后他的父亲拿起了放在一旁的,他的佩刀。这把刀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

然后他将刀柄向外,把刀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握住刀柄,将刀抽了出来,一道寒光在他两之间一闪。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锋利,这样美丽的刀。他握住刀,摆好了姿势,将刀尖对准自己的父亲。而他的父亲只是默默站着,并没有作出任何备战的动作。

他们两对峙了好久,终于,刀从儿子颤抖的手中滑落,深深插进榻榻米中。他在他父亲面前跪了好久。

从此以后他不再练习剑道,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同时四处寻花问柳。据说有一个女人因为他自杀了,但是这件事也没能在他的心里激起一点波澜。

他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好多日子就这样被他混过去了,然而有一天,当他在道馆中闲逛的时候,却又再次发现了那把刀。

原本是父亲不离手的佩刀,现在却被端端正正地陈列在一个四叠半小房间的刀架上。

他走上前,看着那刀鞘犹豫了好久,然后终于把刀抽了出来。

就算是在四周没有窗户,阴暗的小房间里,刀刃还是闪闪发光,一条闪亮的白色光条映射在他的脸上。

他拿着刀端详了好久,慢慢地,一种早已在他的眼中熄灭了的火焰此刻又重新开始在他的眼中燃烧起来。

他站起身,用刀劈开了门,走了出去。

道馆里的弟子们似乎都已经戒备了,不过那也没关系——

 

明明斩杀了对手,却像个败者一般。

他用凶狠的目光环视着包围着他的人,那是被人逼到了角落里的疯狗才会有的眼神。和他目光相触的人,无不瑟缩后退,没有人再敢出手进攻。

这个时候,房间另一侧的门打开了,一个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走了出来。他的父亲,手中握着一把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刀。

他的父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则愤怒地回瞪他。

弟子们都主动退到一边,为他们两个留出了空间。

两人都握紧手中的剑,摆好了战斗的姿势。

好啦,堂堂正正,一决胜负!

锵!金属交汇的声音。那把刀,那把传说中的名刀,就这样脱手飞了出去。他无力地跪在地上,父亲的刀正顶着他的脖子,但是却没有一点杀气。

 

就这样,凶手被制服了,事情也就这样平淡地收了尾。

后来发生的事,就像白开水一样平淡。馆长的儿子自那一战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每天勤奋练习剑道,之后又继承了父亲的剑道馆,后来成为了名扬天下的剑道大家。关于剑道馆中藏有传说中的名刀这件事,也被传了出去,之后越传越广,拜访剑道馆的人络绎不绝,剑道馆的学徒数量翻了几番。觊觎这把名刀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全都败在了馆长和他的继承人手下。

一切事情似乎都是这么圆满,让人不禁要为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感到高兴。

不过,居住在那与世隔绝小村庄里那死者的母亲,从此却再也没能见到自己的孩子。

每当有外来者旅居在村子里的时候,她都会向他打听有关剑道的是,听他们讲那些有名的剑道家,向他们询问那些剑道家的外貌长相。若是和他的儿子有些许相像,她便会感到安心和欣慰。

她死的时候,还特地找来一个外来者,向他询问她的儿子。外来者告诉她说,她的儿子已经成了有名的剑道家,全国上下都能听到他的名字。于是她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她儿子死亡的消息,从没有传进她的耳朵。

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吧?

本文由 DarkRaven 创作,转载或引用前请联系我们

相关文章:

  1. CHanging (10) – 挣扎

2011年11月29日 星期二

留下您的足迹

2011 f(Program,Poet)=Programet.
Powered by Wordpress. Theme by Pharmacy Drugs and LastLeaf.